医学有两条并行的轨道：一轨向病而行，以精准医术对抗病痛侵袭；一轨向人而行，以温热人文安放生命尊严。

行医30载，扎根江苏大学附属医院老年医学科，我始终穿行在这两条轨道之间，寻求刚柔的平衡。曾经，我也执着于化验指标回归正常、病灶彻底消除，在延长生命的执念里陷入过医者的迷茫；直到与缓和医疗、叙事医学相逢，才拨开迷雾——医学的价值，从来不止于延长生命的长度，更在于守护生命的温度。

医学的终极边界，从来不是战胜死亡，而是让每一段生命，来时有呵护，暮年有依靠，落幕有尊严。

近日，一封手写感谢信和一段温暖走心的医患对话打动了我。没有华丽辞藻，没有隆重致谢，质朴的文字背后，是患者家属最真切的信任。这封信不仅映照出我30年行医心路的蜕变，更见证了江大附院老年医学科从单一慢病诊疗，走向全周期健康管理、专业化缓和安宁疗护、体系化叙事医学人文建设的跨越式成长。

九秩附院薪火赓续，三十载医路初心如磐。深耕暮年医疗一线，直面生死渡口万千悲欢，我渐渐明白：最好的医疗始终以人为本，最高明的医术永远始于共情，归于善意。

起初，我们只与疾病短兵相接

30年前，中国人口老龄化趋势尚未显现，我毅然选择了彼时少有人问津的老年医学。

相较于急诊、外科惊心动魄的抢救与手术，老年医学工作平淡而琐碎。终日相伴的，是多病共存的高龄老人、迁延不愈的慢性疾病、反复难愈的老年衰弱问题。年少从医，我始终相信：医者以治愈为天职，以疗效为标尺，以数据为答案。

回望科室发展起点，早年的诊疗模式局限于高血压、糖尿病等基础慢病的对症治疗，既无专属老年综合评估团队，也无终末期患者的疼痛姑息方案，更无系统化人文关怀。我们专注于治病救人，依靠药物调控指标，依靠仪器维系生命，在日复一日的临床工作中，守护着老人的躯体健康。

可随着临床阅历加深，我陷入了长久的职业困惑。

老年患者大多一身数病、多重用药，老年综合征高发。科室临床数据显示：超70%晚期衰弱的老年患者，即便躯体指标趋于平稳，依旧饱受顽固性疼痛、睡眠障碍、营养不良的折磨，更藏着濒死的焦虑与内心的孤独。

我们可以依靠先进仪器延长生命时长，却无法消解生命末期的身心痛苦；我们可以精准调控各项检查数据，却无法看见患者沉默眼神里的恐惧与不舍。

那时我时常叩问自我：当治愈已然无望，医疗的价值该去往何处？当衰老与死亡无法逆转，医者能留给患者最后的温度又是什么？

我们医治的是疾病，可病床之上，从来都是有过往、有牵挂、有恐惧、有遗憾的鲜活生命。只医身不医心，只看病不看人，终究是医学最大的遗憾。这份迷茫，也成为我深耕缓和医疗、践行叙事医学，踏上人文医学之路的初心起点。

后来，我们在病榻前种下人文的种子

山重水复，终遇微光。在北京协和医院的多次进修，以及参加中英QELCA（全民生命末期照护培训）的经历，为我指明了方向。

作为镇江市缓和安宁疗护创始推广人，12年来，我与同事们一起，填补了江大附院缓和安宁疗护与叙事医学专科建设的空白，推动科室从“治病救人”向“疗愈人心、守护尊严”全面转型。

我们从硬体建设到软建设，一步步搭起人文医学的骨架。按照国家规范，科室在全市最早建成4张安宁疗护床位，打造了“生命茶馆”“安静种树”两大特色人文项目，完成病房适老化改造。今年，科室顺利通过“江苏省安宁疗护特色科室”评选，成为镇江市首批获此殊荣的科室。

单丝不成线，孤木难成林。我们组建了医师、专科护士、心理治疗师、医务社工、营养师等多学科团队（MDT）。7年来，这支医院最早成立的缓和安宁疗护MDT团队，共开展终末期患者专项会诊210余例，连续3年获评院级优秀MDT团队，在镇江市慈善及民政系统组织的案例项目中多次获奖，一站式为患者及家庭提供“身、心、社、灵”的全方位照护。

叙事医学也不再是高悬阁楼的理论，而是融入了日常诊疗与教学。我们常态化开展床边生命故事倾听、医患叙事记录，累计完成老年患者生命访谈260余人次，沉淀临床人文案例62篇；在江苏大学开设“叙事医学”课程，累计授课300余课时、学生千余人，申报省市校级叙事医学课题6项。叙事医学不是锦上添花，而是回归医学本源的必经之路。我们用故事疗愈患者，也用故事唤醒医者，播撒医学人文的种子。

12年来，团队累计为上千名终末期老年患者提供服务，患者末期症状控制有效率达96.3%，家属创伤后哀伤障碍发生率下降32%。治愈是医学的能力，照护是医学的本质。缓和医疗放下了对抗死亡的执念，专注缓解痛苦、守护体面；叙事医学放慢了匆忙诊疗的脚步，跳出冰冷的病历，共情每一个家庭直面生死的挣扎。技术让医学有力量，人文让医学有温度。

一封手写信里，藏着一场体面的告别

世间最好的医患关系，莫过于：我懂你的疾病疼痛，你信我的医者仁心。李老先生的就医故事，是人文医疗最真实、最温暖的见证。

高龄多病的李老先生突发危重急症，紧急转入EICU，病情危重且治愈希望渺茫。一边是至亲离世的万般不舍，一边是有创抢救带来的无尽痛苦，家属陷入两难的生死抉择。老人心底唯一的期盼，便是少些痛苦、体面安然地走完人生最后一程。

接诊后，我没有盲从激进的抢救流程，而是第一时间启动MDT会诊，全面评估患者病情与身心状态。放下生硬的专业话术，我静下心倾听家属的焦虑，客观坦诚地告知疾病预后与过度治疗的利弊，站在患者与家属的角度，共同做出尊重生命本心的选择。

转入老年科病房后，我们全力做好症状管控，最大程度减轻老人躯体痛苦；更把陪伴与倾听融入日常，一句句鼓励、一次次谈心，消解老人内心的恐惧。在我的鼓励下，家属开启了“日记”叙事干预，在陪伴中运用“道谢、道爱、道歉、道别”的“四道人生”，时常将家人的留言播放给卧床的老人聆听。原本消沉抗拒照料的老人，慢慢变得神态平和、心境安稳。

我们无法逆转生命的归途，却可以让告别不再痛苦，让离别不留遗憾。

今年6月4日，李老先生在平静安然中安详离世，全程无挣扎、无痛苦，肢体柔软，宛若安睡，圆满完成了有尊严的人生谢幕。

家属专程送来手写感谢信，发来长长的微信留言，字字真情：感恩医者不仅疗愈病痛，更救赎了一家人直面生死的迷茫；感慨在生命最难的路口，遇见了有温度、有共情、有底线的医疗。看着这份沉甸甸的认可，我再一次读懂医者箴言：有时去治愈，常常去帮助，总是去安慰。医学最动人的荣光，从来不只是起死回生的奇迹，更是看见每一个生命，尊重每一份心愿，守护每一段归途。

薪火同行：技术托举高度，人文守住底色

30年光阴流转，我完成了从技术型医者到人文守护者的自我蜕变：从追逐指标完美，到敬畏生命规律；从诊疗疾病，到看见人心、体恤人情。

我个人的成长轨迹，也是江大附院老年医学科高质量发展的同行见证。从早年单一慢病诊疗，到如今老年人综合评估、慢病全程管理、老年综合征干预、衰弱康复、缓和安宁疗护、叙事人文关怀六位一体的完备体系；成长为江苏省安宁疗护特色科室、区域叙事医学人文标杆科室；科室先后开展市域基层医护人文培训、老年生死教育科普宣讲16场，持续向区域输出老年人文医疗经验。

九秩附院，厚德精医守初心；三十年躬耕，人文医者护暮年。技术决定医疗的高度，人文决定医疗的温度。医学向前，离不开硬核技术托举生命希望；医学向暖，离不开人文初心守住医者底色。

衰老是人生必经的旅程，生死是众生难逃的课题。30年坚守老年医学一线，看过无数暮年困顿，历经无数生死离别，我始终坚信：老年医学守护的，从来不只是衰老的躯体，更是生命最后的尊严；医者仁心治愈的，从来不只是身体的病痛，更是人心深处的惶恐与遗憾。

前路漫漫，医心不改。在江大附院九十华诞之际，我将继续以医术为炬、以人文为光，坚守暮年生命渡口，用专业缓解病痛，用善意安放归途，让每一位老人老有所医、老有所安、终有善终，让附院医者之光，既有救死扶伤的锋芒，亦有抚慰人心的温度。

作者：侯莉，江苏大学附属医院老年医学科医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