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十年，对一所医院来说，是历史；但对我来说，是从小到大反复走过的那几条走廊。

小时候，母亲在大厅的收费窗口工作。放学后没地方去，我就坐在靠窗的长椅上等她下班。透明玻璃后面，是她低着头敲键盘、数钱、回答问题的身影。人多的时候，说话声有些嘈杂，有人语气急，有人反复确认，有人因为听不明白流程而皱着眉头。

我记得有一次，一位穿深色外套的阿姨，攥着一沓单子，在窗口前问了又问。报销比例怎么算，为什么这次比上次少，还能不能再报一点——同样的话，反复问了三遍，声音越来越高。我坐在不远处，心里有点替母亲着急，甚至觉得“怎么还问，不是都说清楚了吗？”

但母亲没有打断她。她放慢语速，把流程一笔一笔写在一张纸上，指着上面的数字，一条一条念给那位阿姨听。后来那位阿姨终于点头，把单子收进包里，临走时隔着玻璃说了句什么，像是谢谢。母亲摆了摆手，等那人走远，然后清了清嗓子，继续叫下一个号。

那时候我还小，不懂什么叫“医患关系”，也不懂什么制度优化。我只知道，她每天都很累。回到家常常不想说话，坐着发一会儿呆，才起身去做饭。

甚至有一段时间，我是不太喜欢医院的。因为它总是把母亲留在灯火通明的夜晚，而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写作业。急诊忙的时候，家里电话一响，她接起来，嗯几声，放下电话就开始换鞋。我问去哪儿，她说“医院有事”。我问什么时候回来，她说“忙完就回”。可那个“忙完”，常常是夜里十一二点，有时更晚。我躺在床上，听着门锁响，才敢闭上眼睛。

我也埋怨过。有一次她又要走，我赌气说：“医院离了你不行吗？”她在门口愣了一下，没说话，轻轻带上门走了。

后来慢慢长大，慢慢明白——有些灯，是不能熄的。

这些年，医院变化很大。大厅比以前明亮，自助机一排排站着，屏幕上点几下就能挂号缴费，指引也清晰了许多。母亲偶尔也会说起，现在系统更新了，流程顺了不少，工作没那么“烦”了。她说这话的时候，其实是开心的。虽然她嘴上只是淡淡一句：“现在方便多了。”

我才意识到，所谓的发展，并不是挂在墙上的口号，而是让人少跑一趟路，少排一次队，少一次不必要的焦虑；是让母亲这样的职工，下班能早一点到家，吃饭能踏实一点。

我也记得食堂的味道。小时候跟着母亲去打饭，端着不锈钢餐盘，小心翼翼走在人群里，怕汤洒出来，也怕撞到人。食堂的阿姨认识我们，有时候会多舀一勺菜，笑着问：“又来接妈妈下班啦？”后来食堂翻新了，环境好了，菜的品种也多了。但对我来说，最深的记忆还是那种忙了一整天之后，坐下来吃饭的感觉——不是饭菜多好吃，而是那种“终于可以歇一会儿”的踏实。

儿童节的时候，医院会给职工的孩子准备小礼物，有时候是一盒彩笔，有时候是一本故事书。中考、高考前，会有卡片送到家里，写着鼓励的话。工会组织的活动，小时候只觉得热闹开心，长大后才懂，那是单位对职工家庭的一种照顾。它不是轰轰烈烈的关怀，而是细水长流的惦记——记得你有孩子，记得孩子要考试了，记得那些不容易的时刻。

夜里的医院我也见过。走廊灯光亮着，脚步声匆忙，推床的轮子在地面上滚动，偶尔传来几声呼叫器的蜂鸣。医院似乎很少真正安静，现在却觉得，那种不熄的灯，其实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存在——有人在，就有希望。

九十年的岁月里，技术在进步，环境在改善，管理在优化。但始终未变的，是那份愿意多解释一句、多体谅一点的心意。是那位阿姨问了三遍之后，母亲低头写下的那张字条；是深夜电话响起时，穿上鞋就走的背影；是食堂阿姨多舀的那一勺菜；是卡片上那句“加油”。

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形容这家医院，我还是会选“温情”。它不张扬，也不夸耀，只是藏在很多小地方——藏在窗口后，藏在走廊里，藏在夜晚不熄的灯光中。

九十年，对历史来说很长，对我而言，是在走廊里写作业的时光，是偶尔的埋怨，是慢慢的理解，也是后来的骄傲。当我走在街上，看到“江大附院”四个字，会不由自主地想：那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，是我母亲工作了一辈子的地方，也是许多人的希望所在。

医院在向前走，而我也在长大。有些灯，会一直亮着。

作者：朱睿璟，职工家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