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个“医二代”，不过我并没有学医，而是学了艺。“医”与“艺”同音，学医本科五年，学声乐也本科五年，医生与博士的英文又是同一个词。这么一硬凑，我好像跟我父母的职业也沾了点边，虽然这联系多少有些牵强。

小时候，我和伙伴们一起在“医政路5号”的大院里疯跑着长大。父母们大多是江滨医院或是镇江医学院的同事，对了，那时还没有改名，现在早已称作“江苏大学附属医院”了。但我还是习惯叫它江滨医院，小时候把“我爸妈是江滨医院的医生”挂在嘴边，那可是件极骄傲的事。

是的，我从小就臭美这一点，觉得父母穿白大褂特酷，尽管那时候我并不清楚“白大褂们”究竟是如何工作的。

记忆最早的一页，是被送到医院老食堂二楼的托儿所。那里很大，冬天那里有暖气，老师也喜欢我，可我硬是闹腾了整整一个月，看到穿白大褂的就跟在屁股后面跑：“你们认识我爸爸妈妈吗？我想回家。”大概是因为要找爸妈，我很小就把他们的科室记得清清楚楚，对他们工作的区域也了如指掌。

上了小学，放学后我便成了医院的“常驻人口”。那时江滨医院还没有现在的规模，老门诊与病房区隔着一条马路。我喜欢去老门诊等妈妈下班。妈妈是儿科医生，她让我坐在对面写作业，她则忙着给小朋友们看病。作业自然是写不了多少的，我基本上处于“观察模式”。我好奇地盯着每一个小朋友，看妈妈怎么用听诊器、压舌板，然后在病历上写写画画。此刻，脑海中竟浮现出那老病历的模样，上面印着老门诊的照片，只是这翻页的纸质病历不知何时就被淘汰了。

妈妈总是忙得没时间管我，偶尔空下来问一句“写多少啦”，还没等我回答，下一个小朋友就进来了。我便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观察。或许是因为那时太好奇妈妈上班的样子，她那能干、聪慧、利落、负责的模样，始终印在我的记忆里。写这段文字时，仿佛那个老旧门诊房间里黄色为主、分成两截的墙漆，都开始变得光亮，好像伸手就能摸到那光滑的表面。每当我背着书包出现，总有叔叔阿姨笑嘻嘻地打招呼，拉着我量身高，或者塞点零食给我。我是喜欢唠嗑的，那时就开始了，加上科室里的叔叔阿姨们都是“夸夸团”，总是把我哄得心满意足。

相比之下，爸爸那里我算是“串门”少的。他的门诊在妈妈楼上，总有股强烈的消毒药水味，我向来有些排斥。那时妇科产科还没分，叫妇产科，我爸便是一朵盛开在其中的“奇葩”。我也没怎么看过爸爸上班的样子，准确说也看不了，他上班的地方通常在手术室。长大后倒想看看他如何坐诊，可那半掩的房门里里三层外三层全是准妈妈，我只好知难而退。

下班点到了，他俩就骑着自行车带我回家。自行车，那是当年的交通必备，也是我爸当年用来“泡妞”的家伙。

这就得说说他们的爱情了，他们是在江滨医院相识相爱的。

那时妈妈在爸爸科室里实习，用她的口气是“不喜欢你爸”，还吐槽过他。可我爸全然不知，简直是个纯爱战神，认识我妈后就开启了疯狂追求模式：写小诗、做蛋花汤、压马路、吃回卤干，还送自行车。还有一件趣事，我爸本能地以为我妈不会骑车，想展示一番顺便教她，以此推进恋爱进程。结果我妈从小就会骑，根本不用教，反倒是我妈的闺蜜起了兴致。结局是：我妈坐在旁边自己玩，我爸满头大汗教闺蜜骑车，最后人没学会，车还给摔坏了。大小伙子只能扛着车子去修车，两姑娘伴着夕阳手挽手回了寝室。

恋爱的样子真好。而我，是一个生出来继续照亮他们爱恋的大型电灯泡。

有了我以后，他们依然在“谈恋爱”。结伴骑车上班，再结伴带我回家。我穿梭在门诊部、病房区，跟这个叔叔问好，跟那个阿姨聊天。回家后再听他们聊工作日常，有时候我也插嘴问：“后来那个小病人怎样啦？”至于我爸那边的工作话题，我听不懂，便自动屏蔽了。轮到他俩同天值夜班，就把我一起带到医院，谁忙就把我丢给另一个照顾。现在想想，做医生的子女，谁说容易呢？

时光如胶片切换，倏忽间已是沧海桑田。在我的感觉中，一切好像是突然变了模样。出去上学，只有寒暑假回来，医院的变化便显得突兀。儿时的玩伴有些已披上了白大褂，穿梭在新建的大楼中。我偶尔会想：以前这里是怎样的？那里好像放过两个大缸，这儿原来是个小花园，那边原来应该有排矮房……

如今，老门诊已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，静默地伫立在那里。虽然经过无数次，我却不忍细看，生怕惊扰了记忆中那个鲜活的世界。反倒是现在的食堂，依旧透着浓浓的上世纪90年代的气息，像是一帧保留下来的胶片画面。热气腾腾的大馒头、花卷现在依旧要排队限购吗？不知我那最爱吃的烂面条，是否还是我陪妈妈上夜班时吃到的那一口？毕竟晚上11点对一个孩子来说已是熬夜，可我会硬撑到那会儿，只为等待那一口刚出炉的美味。我想，这些忘不掉的味道，似乎连通了过去与现在。

江滨医院迎来了90华诞，作为一个90后，我以拙笔记下这段童年碎影。那是父母的爱情与青春，也是我回不去的旧时光，它们都被小心地折叠进了这所医院的九十年风雨中，熠熠生辉。

作者：赵艺宇，医院职工子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