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院90周年优秀征文选登(三十)——《“螺蛳壳”里的光》

建院九十年了,院里说让写篇东西。我想了又想,该从哪里写起呢?
最先跳出来的,是三个画面:2000年到江滨医院报到的那天,手术室的走廊昏暗的灯;2006年在苏州读研时第一次在神经内镜学习班上看到镜头探入颅内,整个教室鸦雀无声,大家叹为观止;今天在手术台上,内镜的那束亮光照着大脑深部的每一根血管和神经,纤毫毕现。
这束光,我追了26年。
(一)
2000年我从苏州大学本科毕业,到江大附院报到。
那时候的手术室还在老楼里。神经外科手术装备刚刚有了显微镜,更多时候靠的是裸眼。开颅手术的切口动辄十多厘米,马蹄形、问号、M形切口至今记忆犹新,头皮翻开,骨瓣掀开,牵拉脑组织去找深部的病灶——创伤大、恢复慢,但那是当时的常态。
从医的头几年,干得最多的是助手。上级医生做手术,我站在旁边做助手,递器械、帮忙暴露术野,一站就是好几年。前辈怎么站位、怎么下手、怎么收手,书本上不写,全靠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。一台手术常常站四五个小时,腿麻了也不敢随便动。下了台,前辈偶尔拍一下肩膀说“今天站得不错”,这几个字能让我高兴好几天。
那时候还不敢想以后能做什么大手术,就想把助手当好,把前辈手上的东西多看进眼里一点。前辈们话不多,但手上每一个动作都在教你——器械怎么进、止血怎么止、遇到粘连怎么分离,这些手感,不站在旁边看,体会不到。
后来自己主刀了,从常规手术做起,脑出血、脑外伤、脑肿瘤,动脉瘤一台一台地积累。
干了十几年,手术做了不少,但有一个问题越来越绕不过去:很多颅脑病变都藏在深部,术野外面的光很难照进去,手术就像隔门取物一样,看不见就意味着更多风险,就得把切口做大,去除更多的颅骨,加大对脑组织的牵拉,而这每一步都代表着更大的创伤。手术的死亡率和并发症,有很大一块卡在这里。
这不是术者的问题,而是那个时代的局限。但局限摆在那里,总得有人去找出路。
(二)
2006年,在苏州大学读研期间,我参加了国内神经内镜学习班。
那次课上,镜头从患者鼻腔探入,绕过遮挡,把垂体瘤放大在屏幕上。整个教室没有一点声音。我第一次看到大脑深部的肿瘤可以这么清晰地“摆”到眼前。
这个画面我记了很多年。
神经外科手术好比“螺蛳壳里做道场”。脑部血管、神经、组织纵横交错,操作空间小,毫厘的偏差都可能造成灾难性后果。裸眼时代靠经验和胆量;显微镜时代视野好了一些,但光线走直线,被遮挡就看不见,要看见就离不开牵拉,牵拉就伤脑。
内镜不一样。它广角度、超清晰,能抵近观察,能绕过遮挡。从鼻腔、从眉弓、从耳后,沿着人体天然腔隙进去,不需要大切口,不需要掀大骨瓣,不需要牵拉脑组织。
那时候内镜分辨率还有限,能做的病种也少。但我知道,这是未来的方向。

2014年,我到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攻读博士,进入瑞金医院神经外科主任卞留贯教授门下,系统学习神经内镜技术。3年下来,把“全内镜”的理念吃透了——不是把内镜当辅助观察工具,而是让内镜从头到尾主导手术,医生双手在镜下完成全部精细操作。这个理念,当时国内外大多数神经外科中心还没做到。
(三)
担任神经外科主任后,接过一台手术。
70岁的周奶奶,磁共振查出来前颅底脑膜瘤。按传统开颅做法,刀口20厘米左右,要牵拉脑组织才能到颅底。周奶奶70岁了,既往有多种基础病,扛不扛得住这么大的创伤,家里人心里没底。
家属问我:有没有别的办法?
有。全内镜经眉弓锁孔手术。
在老人右侧眉弓处切开4.5厘米,切口藏在眉毛里。颅骨上打一个2.5厘米的“锁孔”,不牵拉脑组织,内镜沿着天然腔隙探入。屏幕上,前颅底的肿瘤和周围的神经血管清清楚楚摆在那里。分离、切除、止血、颅骨复位。2个小时,出血50毫升左右。术后第5天,周奶奶出院回家。从外表看,几乎看不出动过手术。
周奶奶的家人说了一句话我至今记得:“没想到脑部手术还能这么开!”
是的,以前这类手术,镇江做不了。患者要么去上海,要么去北京。周奶奶的家人不用带老人跑几百公里,在“家门口”就能做了。
还有一个病例。60岁的刘女士,左侧颜面部疼了好几个月,吃饭喝水都困难,人瘦成了“纸片”。查出来是岩尖部脑膜瘤——位置在颅脑核心区,周围包着滑车神经、面听神经、三叉神经和一堆重要血管,一旦损伤极易致死致残。业内管这个区域叫“死亡三角”。
刘女士还合并冠心病放过支架、贫血严重,能不能扛住手术都是问题。
我们用全内镜经幕下小脑上入路,从耳后一个骨孔进去,沿天然腔隙到达“死亡三角”,完整切除了肿瘤,脑干、小脑、各路神经血管完好。术中出血不到50毫升。术后,折磨刘女士几个月的疼痛消失了。

刘女士出院那天,她家属跟我说了句“谢谢”。就两个字。但这两个字后面,是几百公里的路、好几年的疼。听了,心里沉甸甸的。
这样的手术还有很多,想告诉大家的是,有了那束光,不仅能让病人“脑洞小开”更让医生“脑洞大开”。
(四)
一个人会做不算本事,一支队伍都会做才算本事。
担任科主任后,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排手术,是建团队。江大附院神外以前不是没有内镜基础,但全内镜要从零起步。
成立全市第一家神经内镜微创中心。培育全市第一支全内镜手术团队。每做一台、录一台、看一台、“盘”一台——手术录像逐帧回看,每一步准不准、到不到位、多不多余,自己先给自己“挑刺”。这是我多年的习惯,也是我对团队的要求。
到今天,我们团队已独立开展全内镜手术数百例,覆盖颅底脑膜瘤、垂体瘤、听神经瘤、脑干肿瘤、三叉神经痛微血管减压、面肌痉挛微血管减压、脑出血、动脉瘤、颅脑创伤,脊柱脊髓肿瘤——几乎覆盖了除介入治疗以外的所有神经外科疾病。

我们做了镇江市首例全内镜下经幕下小脑上入路岩斜脑膜瘤切除,首例全内镜下听神经鞘瘤切除,首例全内镜下脑干肿瘤切除,首例百岁老人的内镜微创手术,还做了江苏省首例全内镜下动脉瘤夹闭术,全内镜动静脉畸形切除术,这些都取得了非常好的效果。脑干海绵状血管瘤患者的女儿和我们说,术后她去上海的医院咨询,上海的教授问她手术在哪里做的,很漂亮。她告诉教授在镇江本地做的,她感到很自豪。这句话像一束光照进我的心里。这样的自豪近年来越来越多的患者向我们表达过。
我们科室加入了上海瑞金医院神经外科专科医联体,成为中国长三角神经内镜创新与转化联盟常务理事单位,和上海华山医院、上海中山医院、澳大利亚的莫纳什医学中心、美国UPMC等建立了合作。
这些“首例”不是用来宣传的,是用来检验团队真实能力的——能不能做别人没做过的手术,是衡量一支队伍到了什么水平最硬的标尺,每一个“首例”背后,都是一个个以前没做过、现在能做好的病人。
(五)
镇江市金山英才、镇江市学术技术带头人、镇江市公立医院高质量发展创新引领奖……这些成绩离不开医院的培养。
读博期间,我把内镜技术系统学了一遍。担任科主任后,医院给我配了团队、配了设备、配了场地——不是写在文件上的“文字”,是实打实的支持。
我们的这些手术,是被医院托举着,站在前辈的肩膀上完成。没有这些支持,一个人可扛不起这些。
神经外科的发展,已经经历了裸眼、显微镜、内镜三个阶段。我赶上了后两个阶段。前辈们用裸眼和显微镜把神外从无到有建起来,我现在用全内镜把科室微创手术推进了一步。
但我知道,这不是终点。内镜技术还在迭代,3年后、5年后的设备和技术会再上一个台阶。我今天做的事,是给后来者铺一段路。
做住院医的时候,前辈带我上手术台,手把手教。现在我带年轻人上台,教他们怎么看镜下解剖、怎么手眼分离操作、怎么在“螺蛳壳”里干活。我偶尔也拍一下他们的肩膀。跟当年前辈拍我一样。
九十年,一所医院,靠的是每一代追光人的不断传承,接棒前行。我有幸是其中一棒,追着眼前的光,更追着心中的光。
作者:谢正兴,江大附院神经外科科主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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